艺术家访谈:马雯怡|“我做作品就像自己在写日记一样”

盒子:雯怡您好,此次展览取名为“旋转木马”,旋转木马给我第一印象是游乐场里的游戏设备,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旋转木马对您的意义吗?

雯怡:其实这源于我剪辑影像作品而带来的灵感。剪辑的时候,素材片段原本只是一个单屏画面,但是当我偶然将图像并置后,即跟另一个不同时间的气球组合在一起以后,就产生一种新的联系。它们那种互动其实并非我刻意经营,而是偶然导致的意料之外的结果。又例如,我在《旋转木马》系列1里,分别吹和吸两个气球,这些动作是本能而简单的,两个气球原本也没有任何关联,但当我把两个屏幕并置后,一呼一吸之间它们产生新的节奏与互动,就像它们“相遇”了,实际上因为时空的相隔,实际上它们并没有。旋转木马便是如此:木马处于不断地追逐或等待的状态,永远追赶前一只,但无论如何它们都无法追上,也无法彼此触及,这跟我自己日常状态很相似。另外,旋转木马的运动速度时快时慢,这种节奏感跟我的创作也很像。

盒子:不论旋转木马或气球,都是庆典场合时常用物品,出现于欢庆喧闹的场合,而您的作品里却有一种沉下心思考的气质。您当时是由于什么而想到去做这样一个主题的?什么契机带来您此系列作品的灵感?

雯怡:这是我在去年全球疫情期间3-9月时在家想的作品方案,用气球其实因为当时刚好家里有气球和相机。最后,我的成片完全突破了我原本设想的方案,而且在拍摄探索的过程中有很多偶然的新发现,让我很兴奋。如我创作《白》的时候,像是一个不断在做减法的过程:从原来有多种颜色的背景、气球,到全部改用为单一白色。因为白色多多少少意味着匮乏明确方向与指涉。我希望我的作品不被归类,不被定义,所涉及的元素越少便越纯粹。

盒子:这种不会被简单归类的同时,也能令观众从不同角度去解读您的作品。

雯怡:没错! 其实用气球这个想法,另一方面也源于我之前做过的一个气球和木框的装置。我很喜欢气球自身的张力,很纯粹地喜欢它这种绷紧变薄的物理状态。可那个作品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气球有的已经嘣嘣嘣破裂。我用的传统木框已经被拉变形,从一个普通矩形变成一个菱形。从此刻我就发现气球这一类的橡胶材料不能够被我完全掌控。以前,我创作时总是先考虑各种象征符号或文化元素,但符号很容易被归类。就拿很简单的竹子来讲:在传统文化中我们或许会想到文人画或者所谓的“高风亮节”的气质,但其实这些都是人所赋予的,而不出自它本身。就像气球很多人觉得它有玩乐性质,实际上气球的属性不仅仅如此,它不应该被简单归类。之后,我觉得我的作品要做减法,回到材质本身。气球的张力最纯粹,而且这个张力是气球本来就具有的,不由我赋予。

盒子:其实这个系列的作品与您本人的心境密不可分,您不希望自己作品被任何一个流派,或被任何一个风格所归类禁锢。而白色是一个很纯粹的颜色,与您创作初衷是一致的,您很单纯地去想要去探索里面的究竟。我们看到影像作品《白》中,您人为地控制白气球,使它们呈现时而紧绷、时而放松,甚至扭曲交织在一起的状态。

雯怡:《白》其实经历一个挺长的过程,刚开始我计划沿用木框和气球,但在实践过程中我发现,其实不需要木框,气球本身就存在张力且足够表达我所想的,然后我就把木框减去。而我一开始用的气球是彩色的,可彩色会使我多余地去思考色彩搭配。但在拍摄创作的时候发现,气球的颜色会带有不同的意义和心理暗示。之后为纯粹地表达气球所产生的张力,我便用了白气球以及白背景。

盒子:所以影像《白》里面那种扩张、收缩、交织、挣扎等可以视作您创作时那一段时间的心理历程吗?

雯怡:可以。我做作品真的就像自己在写日记一样。当时心里只觉得身边一切皆难以掌控,很多事情都出乎意料。就像在做作品时,我也经常在推翻再重塑。

盒子:对于此系列作品,您有期望观众去思考什么特定方向的内容吗?

雯怡:没有,因为我没办法掌控观众怎么想。我只能呈现我自己所相信的。

盒子:作为您首个个展,本次展出的四件作品可以被视为您一个阶段性的创作思路的总结。那么在此四件作品中,它们之间有什么内在联系,以及相互区别的部分呢?

雯怡:在《白》中,我想单纯地表达气球的张力。而在影像《旋转木马》系列中,一开始我是无意识地拍摄气球被注入液体时的状态,并且记录其张力。但是,当我拍摄完成,剪辑的时候发现,把几个图像并置之后,它们之间又发生了一种新的关系,即产生了视觉效果上的“互动”,这比《白》更加深入一个层次。

盒子:影像《旋转木马》系列中,气球被注入气体或液体;而《墩柱》的气球里也被注入沙子,可以与我们聊聊使用该材料的缘由吗?

雯怡:这些作品其实也可以回溯到我之前用木框和气球做的作品。因为当时那个作品是用气球包裹木头这种比较硬的材质,气球会反弹,那如果我包裹软的,会不会就具有流动性呢?所以我开始的时候注入了水,但是装水的时候,被触摸之后它会反弹且不留任何痕迹。如果我注入白晶砂(一种白色的细沙子),它就会有记忆感,这种被记忆的属性就是当观众在触摸作品的时候,会留下指纹和揉捏的痕迹。并且,这是个非常简单容易制作的作品,所有人包括儿童都能够做出这种气球包沙的“墩柱”,它具有很强的互动性,跟观众没有多大距离感而且很亲近,现场很多观众都愿意把玩它们,重新塑造它们,留下他们的印记,而下一位观众又会重塑新的形状。总之,《墩柱》是个一直发生改变而不是静态的作品,它拉近了艺术与观众距离。这也是作品使我感到愉悦之处。

盒子:《墩柱》这个作品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雯怡:“墩柱”的英文是“Bollard”。其实它是我们平常在路上看到分隔人行道和汽车道的柱子,它设置的用意就是阻挡车与人的走向,因此它是一个障碍物。而我“墩柱”却相反,我希望它能拉近我与观众,作品与受众之间的距离。


盒子: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您自己喜欢的艺术家吗?

雯怡:挺多的,但是我作品里可能没有他们的痕迹。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是其中一位,是因为他也给到我一种很有活力的感觉。当时我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看他的大型个人回顾展,他总在不断地挑战并突破自己。我看他作品时能够清晰感受到他很真实地还原出他自己在不同阶段的不同状态,因此他能做到不断打破常规。而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一个不断重塑、打破、推翻的这个循环的过程非常艰难,但也是我终究要面对的。


盒子:对!很多艺术家容易陷入某种固定的状态,而一时难以自拔。那么做完这个项目后,您之后几年会有什么打算吗?

雯怡:继续做作品,继续拍。我也不会给自己简单归类,或者固定的方向。我觉得万变不离其宗,还是会从自己日常入手。 

盒子:加油!谢谢您今天的分享!